大周永隆三年的春分，长安城飘着细如牛毛的雨丝。郑佩缨倚在郡王府西厢房的雕花窗前，
望着庭院里那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发呆。她十六岁的面庞在朦胧雨雾中显得格外白皙，
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亮。\"县主，该更衣了。
\"侍女青黛捧着熏好的衣裙轻声道，\"大长公主的寿宴申时开始，
王爷和王妃都已经在前院等着了。\"郑佩缨回过神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青玉坠。
这是她带发出家修道时，父亲特意为她求来的护身符。自从去年冬日那场大病后，
父亲郑华阳就在郡王府内为她修建了一座精致小巧的道观——栖霞观。说是道观，
实则不过是三间精舍围成的小院，正堂供奉着太上老君像，两侧分别是她的书房和寝居，
平日里她就在这里念经为自己也为家人祈福，出门的次数都变少了。
\"今日就穿那件藕荷色的襦裙吧。\"她转身吩咐道，\"祖母不喜太过艳丽的颜色。
\"青黛手脚麻利地为她梳妆。先以茉莉花露润了发丝，挽成时下流行的惊鹄髻，
再插上一支银鎏金的步摇，垂下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妆台上摆着父亲上月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琉璃镜，照得人眉目如画。\"县主今日气色甚好。
\"青黛为她点上口脂，\"听说今日寿宴上会有不少青年才俊献诗贺寿，
王爷特意嘱咐要让您多见见世面。\"郑佩缨闻言轻笑：\"父亲又打什么主意？
莫不是要开始给我相看夫婿了？\"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，\"像我这般带发出家的女冠，
到底是谁家郎君胆子这么大要上赶着来与我议亲？\"\"县主说笑了。
\"青黛为她披上绣着暗纹的纱罗披帛，\"您可是圣上亲封的乐安县主，
将来要继承郡王爷的郡王之位的。长安城里不知多少人家盼着能与咱们府上结亲呢。
\"郑佩缨没有接话。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贵重——祖母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大长公主，
祖父是已故的驸马都尉，父亲郑华阳虽说是次子，不是公主的世子，但是也承袭了郡王爵，
母亲也出身高贵，来自太原王氏。这样的家世，放在寻常女子身上，
怕是早被媒人踏破了门槛。可她偏偏是个特立独行的。去年一场大病痊愈后，
她突发奇想要带发出家，父亲不答应，她就日日磨着父亲，父亲实在拗不过她，
只得在府中辟了这座道观。外人只道是为她祈福养病，却不知这是她逃避婚嫁的权宜之计。
她见过太多贵族联姻的悲剧——姑母嫁入清河崔氏，
夫妻形同陌路；表姐被指婚给范阳卢氏的嫡子，婚后三年便郁郁而终。
她看了太多悲剧实在不愿意重蹈覆辙。\"走吧，莫要让父亲母亲久等了。
\"郑佩缨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，起身向外走去。大长公主府张灯结彩，
正厅里摆着十二扇紫檀木屏风，上面绣着各色寿字纹样。郑佩缨随父母入内时，
已经有不少宾客到场了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主位的祖母——六十九岁的大长公主郑令仪依然容光焕发，
头戴金凤冠，身着绛紫色织金襦裙，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家气度。\"孙女给祖母贺寿，
愿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，寿比南山不老松。\"郑佩缨行了大礼，
奉上自己亲手抄写的《道德经》作为寿礼。大长公主笑着扶起她：\"好孩子，
听说你之前大病了一场，近来潜心修道，一定是你诚心祈福的缘故，
这气色瞧着倒是比从前好了不少。\"她拉着孙女的手仔细端详，\"只是太过清瘦了些，
该多吃些滋补之物，你是你父亲母亲的独生女儿，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。
\"郑佩缨正要答话，忽听门外侍从高声禀报：\"翰林院承旨携众学士到贺！
\"厅内众人纷纷起身相迎。郑佩缨随着人流退到母亲的身侧，
看见一群身着青色官服的文人鱼贯而入。为首的是年过五旬的翰林院承旨，
身后跟着七八位年轻学士，个个风度翩翩。\"今日老身寿辰，承蒙诸位学士不吝墨宝，
实在荣幸。\"大长公主笑容可掬，\"不如就请各位即席赋诗一首，以助雅兴？
\"这是贵族宴会的常例。像是一些出生寒门的才子最是喜欢来这些公主郡主的宴会上，
若是被看中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那真是一步登天了，郑佩缨见惯了才子们争相献诗的场面，
本不以为意。直到第三位学士上前时，她的目光忽然凝住了。
那是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，身量修长，着一袭略显宽大的青色官服，
腰间只系着一方白玉佩。他的面容称不上多么俊美，却有种说不出的清朗气质，
尤其那双眼睛，如寒潭般清澈见底。\"下官薛行舟，恭祝大长公主千秋。
\"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如春风拂面，\"拙作一首《贺寿星见》，请殿下雅正。
\"郑佩缨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，想听得更真切些。只见薛行舟略一沉吟，
朗声吟道：\"瑶池阿母绮窗开，桂殿兰宫紫气来。不是人间种凡骨，哪得仙桃一度开。
金茎露冷鹤声远，玉宇风清鸾影回。愿借北斗斟寿酒，年年岁岁醉蓬莱。\"诗罢，满堂喝彩。
大长公主尤其欢喜：\"好一个\'不是人间种凡骨\'！薛学士年纪轻轻，诗才却如此老成，
难得难得啊。\"郑佩缨怔怔地望着那个名叫薛行舟的年轻人。
他的诗不似寻常贺寿诗的堆砌辞藻，而是透着股超然物外的仙气，恰合了她的心意。
更奇的是，当他念到\"玉宇风清鸾影回\"时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站立的方向，
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，她竟觉得心头微微一动。\"这位薛学士是什么来历？
\"她悄声问身旁的母亲。太原王氏出身的王妃低声道：\"听说是寒门出身，
去年秋闱中了进士，因诗作被圣上赏识，特授了从八品承奉郎，在翰林院当值。虽无家世，
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。\"原来是寒门子弟的出身。郑佩缨若有所思。
难怪他的官服看起来不太合身，想来是赶制的新衣。在这个门阀林立的时代，
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年轻人能凭诗才跻身翰林院，确实不易。寿宴进行到一半时，
郑佩缨借口透气，独自来到后园的凉亭。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，她却觉得脸颊发烫。
方才薛行舟吟诗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，一直在回想那句\"玉宇风清鸾影回\"。
\"县主可是觉得厅内闷热？\"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郑佩缨转身，
赫然看见薛行舟站在三步之外，手中捧着一盏热茶。\"薛...薛学士好。\"她一时语塞，
慌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。薛行舟恭敬地递上茶盏：\"夜寒露重，县主当心着凉。
\"他的举止彬彬有礼，既不过分亲近，也不显得疏远。郑佩缨接过茶盏，
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手背，如触电般缩了回来。茶汤微漾，映着月光和他的倒影。
\"薛学士的诗才令人钦佩。\"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\"颇有谪仙气象。
\"薛行舟微微一笑：\"县主过誉了。不过是些陈词滥调，怎当得起如此评价。
\"他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正厅，\"县主带发出家修道之事，下官早有耳闻。今日一见，
果然风骨不凡。\"郑佩缨惊讶地挑眉：\"薛学士如何知道我带发出家？
\"\"长安城里谁人不识乐安县主？\"薛行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，\"下官虽出身寒微，
却也听闻县主不慕荣华，独爱清修的高洁品性。\"两人就这样站在凉亭中，
从诗词歌赋谈到道家经典。郑佩缨发现薛行舟不仅诗才出众，
对《庄子》《列子》也颇有研究。
而薛行舟则惊讶于这位贵族千金竟能对玄门奥义有如此独到的见解。\"县主！
\"青黛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，\"王爷命奴婢来寻您，说是该回府了。
\"郑佩缨这才惊觉已近子时。她向薛行舟微微颔首：\"今夜与薛学士一席谈，受益匪浅。
\"薛行舟后退半步，郑重行礼：\"能得县主垂青，是下官的荣幸。\"回府的马车上，
郑佩缨一直沉默不语。父亲郑华阳看了女儿几眼，忽然笑道：\"缨儿今日似乎格外安静，
莫不是看中了哪位才子？\"\"父亲说笑了。\"郑佩缨低头摆弄着腰间的玉佩，
\"女儿只是...只是觉得那位薛学士的诗颇有意思。
\"郑华阳与王妃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：\"薛行舟？那个寒门出身的承奉郎？
\"他捋了捋胡须，\"确实是个有才的，圣上曾亲口夸他的诗\'清新脱俗，不落窠臼\'。
\"郑佩缨没有接话，但心里却记下了父亲的话。原来圣上也欣赏他的诗才。
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欣喜。寿宴过后第七日，郑华阳将女儿唤到书房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\"缨儿，为父思来想去，
有件事须得与你商议。\"郑华阳示意女儿坐下，亲手为她斟了杯菊花茶，\"你已十六岁了，
按例该考虑招赘之事。\"郑佩缨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。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，
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。\"父亲，女儿带发出家，本就是为了...\"\"为父知道你的心思。
\"郑华阳打断她，\"你不愿像其他贵女那样，为家族利益联姻。但你要明白，
你不仅是郑家的女儿，更是圣上亲封的县主，将来要继承为父的爵位。招赘之事，
关乎家族传承。\"郑佩缨抿着唇不说话。父亲向来疼爱她，从不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。
但这次，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。\"为父不是要逼你嫁人。\"郑华阳叹了口气，
\"只是希望你能见见几位合适的郎君。若有中意的，再议不迟；若无中意的，
为父也不会勉强。\"郑佩缨抬起眼：\"父亲心中可有人选？
\"郑华阳从案几上取出一卷名册：\"这是为父让府中长史整理的适龄子弟名单。
大多是五品以下官员家的次子或庶子，也有几位寒门出身的才子。
\"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，\"包括那位薛行舟。\"郑佩缨的心跳忽然加快。她接过名册，
假装随意地翻看，却在薛行舟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。名册上记载着他的家世：祖籍洛阳，
父亲早逝，由寡母抚养长大，去年进士及第，因诗才被圣上赏识，
授从八品承奉郎...\"父亲怎么突然考虑起寒门子弟来了？\"她轻声问，\"按惯例，
皇室女子选婿不都是应该从世家子弟中挑选吗？\"郑华阳笑了笑：\"为父思来想去，
高门大户的子弟入赘，多半是冲着咱们家的郡王之位来的。反倒是这些寒门才子，
若能得你青睐，必会真心相待。\"他顿了顿，\"你祖母当年不也是看中了你祖父的品貌，
而非家世吗？\"郑佩缨想起寿宴那夜祖母说的话：\"只要有一个相爱的人就够了\"。
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。\"女儿明白了。\"她合上名册，\"但女儿有个请求。
\"\"但说无妨。\"\"女儿想...想先与薛学士再见一面。\"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
\"若他无意，此事便作罢。\"郑华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：\"这有何难？
三日后翰林院要在曲江池畔举办诗会，为父可以安排你\'偶遇\'他。\"三日后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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